一、关于素质教育的思考
现代教育的核心是科学教育（“第一推动” 丛书编委会，湖南科技出版社，1996），其内容包括两个部分：一是科学知识，二是科学素质。对于受教育者而言，“知识”是别人所创，只要学习，终能掌握；“素质”则属自身所有，它是指个人获取知识和创造知识的能力。在整个科学教育中，素质培养比知识传授重要得多。古人云: “给之予鱼不如给之予渔”，即为此理。科学素质的内涵是：
1. 科学兴趣。对自然和社会的强烈好奇心或兴趣，是促使人类不断探索未知世界的原动力，也是科学和社会发展的原动力。试设想，如果牛顿对树上掉下的苹果一脚踢开或捡起了事的话，如果爱因斯坦认为其研究还不如去兼职赚钱更有意思的话，如果马克思和恩格斯……, 有可能出现那些惊天动地、改变人类历史的科学成就吗？幼儿和小学教育是科学启蒙阶段的教育，引导和培养孩童的科学兴趣是这一阶段的重点。过早地压上沉重的知识学习任务和作业负担，不但会扼杀学生的科学兴趣和想象力，使其对科学知识的学习感到烦闷甚至厌恶，严重者还会造成孩童心灵的扭曲（见“教育：我们有话要说”，杨东平编，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最近报纸报道，《美文》杂志少年版设奖101万元征文考察学生的想象力，其结果却令人失望与担忧（见羊城晚报，2001年11月21日A4版）。我们常为孩子在国际奥林匹克数理化竞赛获得金牌而沾沾自喜，又常为我国科学界未获过诺贝尔奖而愤愤不平，其实在某种程度上，这一现象正是我国与西方基础教育侧重点差异的真实反映。
2. 科学道德。科学需要诚实，需要客观；是为是，非为非，容不得任何谎言与造假。换言之，诚实与客观是对一个科学家、同时也是一个人、一个民族最基本的道德要求。科学道德培养要从孩童开始，同时要家庭、社会、学校共同努力。学校的责任是通过科学知识的传授培养学生的科学道德观。目前社会（包括教育界和科技界）“非诚信”和造假成风，固然与我们的法规不够健全有关，但其深层次原因恐怕更值得思考。法规只能治标，教育才能治本。只认分数、只认升学率的“缺德”教育，其结果将会折断中华民族的脊梁。
3. 科学态度。严谨、严密、严格－－此为众所熟知的“三严”态度。数学、物理、化学是自然科学中最为精密和最为基础的科学。中小学的数、理、化，不但是学生接受更高层次科学训练必须具备的知识基础，更是培养学生科学思维和严谨治学、严密推理、严格求证的科学态度最为有效的课程。目前实施的“3＋X＋综合”高考模式的弊端是：“X”强化了中学的分科，“综合”则大大加重了学生的学习负担，其结果不但不会提高学生的科学素质，反而导致进入大学接受更高层次科学训练的学生，由于知识结构的先天不足而限制了其日后的发展。
4. 科学精神。科学最基本的精神是批判与创新。从阿里士多德的“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到爱因斯坦对牛顿力学的质疑；从布鲁诺被罗马教庭判予火刑还坚持“地球围着太阳转”的观点，到魏格纳为证实其“大陆漂移说”而在南极献身；从马克思恩格斯撰写“共产党宣言”，到邓小平设计中国的开放改革蓝图，……，无不体现了批判与创新的科学精神。科学教育要培养的正是这种大无畏的精神，这种敢于批判、敢于创新、敢于坚持真理的精神。缺失了科学精神教育的“教育”只是信仰培养，而决非科学教育。这样的“教育”只能造就出屈从权威、屈从权贵，人云亦云、唯唯诺诺的平庸之辈，绝难培养出科学和社会精英。
5 .科学思维。科学的批判并非怀疑和打倒一切，而是追求真理的过程，是学习和思考的过程。批判者必须要有很高的科学思维层次，才有可能在错综复杂的现象或前人的理论中发现科学问题，从而提出新的解决方案，即所谓“创新”。科学教育的最终目的，就是提升受教育者的思维层次。科学思维层次的高低，决定了一个人获取知识和创造知识、或者说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能力。目前素质教育的重大误区，是认为科学知识越多、人的素质越高，其结果是学生的书包越来越重，作业越来越多，“高分低能”现象越来越普遍。这种情况类似我们想提高计算机的性能，不是去优化其管理系统，而是在其落后的管理系统上再加载五花八门的应用程序一样。科学思维训练的目的就是优化人脑这台“大型计算机”的管理系统，提高系统的性能。在知识爆炸的今天，在网络技术导致知识和信息流通量呈天文数字增加的今天，加强科学思维训练，提高学生获取知识和创造知识的能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要。
综上所述，科学素质教育是现代教育的核心，其内涵是科学兴趣、科学道德、科学态度、科学精神和科学思维。知识传授是“教书”，素质培养是“育人”。提升受教育者的科学思维层次，是整个教育的目的。我们的教育体制、课程体系、教学模式和教学方法等的改革，都应该紧紧围绕这一目的。
二、对我国基础教育的几点建议
科学素质教育在不同阶段有不同的侧重。小学教育应着重培养学生的科学兴趣和道德观；中学阶段则是通过数、理、化教学，着重培养学生的科学态度、科学精神、以及学生在基础科学（Physical Sciences，即数、理、化）范围内解决问题的逻辑思维能力。对于天文、地质、气象、海洋、生物等自然科学（Natural Sciences）以及许多社会科学而言，数理化只是工具。这些学科中的科学问题，并非中学阶段的知识以及中学生的思维层次所能及。目前高考的“综合”科目，却包含了大量这些学科的知识。这种本末倒置做法，不但不会提高学生的素质，反而会大大增加学生的负担，削弱了学生在这一阶段必须具备的知识基础，更严重的是，繁重的知识学习任务必使学校无法顾及学生的科学素质。为此：
１.建议组织专项评估组（包括高校和中学教学专家及教学管理专家），就“3＋X＋综合” 高考模式对中学和大学教育产生的短期和长期、正面和负面影响作出科学评估。如果负面影响大于正面，应坚决停止。
2 .要真正实施科学素质教育，必须改变目前基础教育内容越来越多、越来越难的局面。建议教育部组织专家研究高中与大学数、理、化课程的内容衔接：①把凡属重叠的部分统统划入大学阶段；②削减教学内容：把不属于大学课程必备基础的教学内容删除，或从必修降为选修；③相应地，把小学和初中的部分教学内容依次上挪。只有这样，中小学数理化教学才有可能从现时的知识灌输向素质教育转型。
3 .建议地理、历史、政治课程列为基础教育的必修科目，但不作为高考科目，教学内容也应大幅调整。例如地理，应着重于自然地理教育。将中学地理教材编成“地球科学概论”，不合适也不必要。中小学和大学政治课的内容也应统盘考虑，删除不必要的重复部分。例如，哲学是大学的必修科目，但其内容却与目前的高二政治教材大同小异。事实上，哲学是整个科学（包括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最高层次的知识体系，必须有较广博的科学知识和较高的思维层次，才有可能在哲学的层面思考问题。中学讲哲学，既为时过早，又与大学重复。
4 .为培养学生的科学兴趣和科学探索精神，建议在中小学设置科普教育课程，组织自然科学（Natural Sciences）各学科、以及部分社会学科和技术学科的专家，根据素质教育不同阶段的侧重点，编写相应的科普教材。科普课可开展科学参观、科学考察、科学实验等活动，鼓励学生撰写科学论文或报告，但不宜作为考试科目。
5.建议将高考科目改为“3＋2”，即数、理、化＋语文、英语。理由是：语文和英语是学习和交流的必备工具；数、理、化则是学生接受进一步科学训练缺一不可的知识基础，也是中小学科学素质训练最有效的课程。高等教育不是岗前培训， 学习文科不需要多少数理化的认识，可以说是我国教育思维的另一误区。当然，考虑到中小学事实上已存在的严重偏科问题，“3＋2”模式不宜马上推行，但可明确宣布实施的时间，以此促进中小学逐渐从应试教育向素质教育转型。
简而言之，科技兴国，教育为本；科学教育，素质为本。不断提升下一代的科学素质，为中华民族希望之所在。
（作者是中山大学地球科学系 陈国能 E-mail: ee28@zsu.edu.cn）
注：本文发表于《中国当代教育杂志》，2002年第14期，p.32-33；获该杂志颁发的“优秀论文”二等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