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九三学社暨南大学基层委员会副主委孙晗笑教授
作者:张仪良
孙晗笑,女,1963年8月生于河南南召。九三学社暨南大学基层委员会副主委,暨南大学基因组药物研究中心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广东省“千百十”培养对象,广东省艾滋病防治专家委员会成员、广东省新药评审专家、国际生物治疗协会会员(IABT)、广东热带医学会会员。曾获河南省医药卫生科技成果一等奖、河南省科技进步二、三等奖等多项奖项。先后主持国家863计划项目、国家863计划艾滋病专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国家基金国际合作、广东省、广州市重点攻关计划及国家、广东省人才基金等科研项目十多项。发表科研论文30余篇,主编出版论著两部,其中《转基因技术理论与应用》获2001年国家优秀科技图书二等奖。
孙晗笑总是那么忙。采访她的时候,她刚从澳门洽谈合作项目回来。虽然风尘仆仆,经过了几个小时的路上颠簸,还来不及稍事休息,但谈起自己主持的国家863抗艾滋病专项新药项目,她毫无倦色,将整个研究过程向我们娓娓道来;又是那么的平静,仿佛在回忆一些寻常往事。正如她的名字一样,孙晗笑脸上总是挂着浅浅的微笑,总是那么谦和、淡定、恬静,但笔者分明感受到了她内心的坚定、执著。
大部分时间都在当学生
孙晗笑从小聪颖好学,小时侯的梦想是长大后当一名医生,为病人解除痛苦。1979年,年仅16岁的她考上了河南医科大学医疗系,从此与医学结下了不解之缘。毕业后,留校任教。勤奋刻苦的她坚持学习,利用业余时间读在职研究生,1989年获硕士学位。1992年考取中国医学科学院与河南医大联合培养博士研究生,3年后获博士学位,接着在河南医大做博士后研究。1996年,赴加拿大蒙特利尔大学生化系从事博士后研究,两年后回国。
孙晗笑说自己的经历很简单,“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里,都在当学生。”然而,16岁上大学,作了两站博士后,这样的经历并不“简单”。更为重要的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多年的刻苦求学使她具备了扎实的专业知识,掌握了复杂先进的实验技术,培养了不断跟踪新动态、学习新知识、采用新技术的意识和能力,为她今后进一步开展科研工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在读博士期间,她通过建立细胞转化模型,研究了凋谢相关基因与病毒基因在癌发生中的作用,应用掌握了核酸、蛋白检测及质粒扩增、纯化、DNA转染、PCR等分子生物学技术。在加拿大期间,她应用掌握了配体—受体及蛋白研究方法和核酸、蛋白有关数据库的分析使用等新技术。这些先进方法、技术,在她后来从事的药物研究中是必不可少的。
沉甸甸的期望
艾滋病,全称为“获得性免疫缺陷综合症”(简称AIDS),是由于感染了人类免疫缺陷病毒(即艾滋病病毒,简称HIV)后引起的一种致死性传染病。虽然全世界众多医学研究人员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但至今尚未研制出根治艾滋病的特效药物,也没有可用于预防的有效疫苗。目前,艾滋病病死率高达100%,被称为“超级癌症”、“世纪杀手”。 艾滋病正在全球范围内迅速蔓延。据统计,目前全球有近4000万人感染了HIV,2003年新增感染者500万人,全年死亡人数为300万人。我国处于艾滋病快速增长期,据卫生部公布目前感染人数为84万,专家估计远超过100万。有专家推算,如果控制不好,预计到2010年,我国感染人数将达1000万,形势非常严峻。
现在全世界艾滋病治疗药物不足20种,其中特异性治疗药物主要为病毒的复制抑制剂,配合应用“鸡尾酒”疗法。该疗法具有明显的局限性,容易产生较大的耐药性,而且对人体副作用较大。据报道,在我国河南艾滋病高发区现场应用时,仅半年就有50%的病人出现耐药病毒株。此外,药物价格昂贵(如进口药物一般每月费用为2万元左右),不适宜推广。 作为医学研究人员,孙晗笑早就关注艾滋病情况,对疫情蔓延深感忧虑,但走上研制抗艾药物之路,源于一次偶然的发现。在加拿大做博士后研究期间,在导师的指导下,她从事人疱疹病毒8与艾滋病相关的卡波氏肉瘤发生及防治研究,发现病毒巨噬细胞炎性蛋白vMIP与HIV一样均可结合多种淋巴细胞膜上的趋化因子受体,这些受体蛋白正是HIV感染、进入淋巴细胞的共受体,就意味着vMIP可先占据HIV的共受体,从而抑制HIV感染。进一步研究发现vMIP不仅作用于多个趋化因子受体(即具有广谱性),而且对细胞无明显其它作用,可谓天然病毒来源的理想的抗HIV感染的进入抑制因子。这使她受到启发:可以此为突破口,研发新一代抗艾滋病药物。
媒体报道孙晗笑研制抗艾新药的消息后,一些艾滋病患者纷纷给她写信,热切盼望她早日成功,甚至表示“愿意做第一批人体试验”。一位28岁军医的信,尤其叫人心痛。他在给人看病时刮伤了手,万万没有想到,就是这样,他感染了艾滋病病毒。最悲哀的是几年来他一直不知道,感染了妻子,妻子又感染了出生的女儿。全家人的欢乐从此不见了…… 看着这些来信,想起艾滋病患者备受歧视,遭受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想起艾滋病药物副作用大且治疗费用高,许多患者不得不过早地离开人世;想起艾滋病在我国和世界迅速蔓延,夺走了许许多多家庭的幸福……,孙晗笑心情异常沉重。社会是多么需要安全有效的抗艾滋病药物啊!而患者和社会沉甸甸的期望,却给她挑战世界级难题注入了无穷力量,更加坚定她研制新药的决心。
站在科学最前沿
科技发展日新月异,科学研究不进则退。无论是学习理论知识,还是从事应用研究,孙晗笑一直都保持敏锐的专业眼光,站在科学最前沿。
参加工作初期,孙晗笑致力于细胞凋亡与癌发生机理及应用研究,在凋亡与肿瘤发生、凋亡与致癌物检测及凋亡相关基因对癌发生调节等方面做了大量工作,在我国最早从事细胞凋亡研究。
在加拿大期间,她主要从事当时新兴的与艾滋病相关的卡波氏肉瘤发生及防治研究。这是她研究艾滋病的开始。
回国后,她主要从事HIV感染防治研究,提出vMIP是HIV进入靶细胞的新型进入抑制因子,可作为HIV防治的新型作用机制药物。这一发现后来经国外学者进行深入研究所证实。
国内外研制的抗艾滋病药物,一般都属病毒复制抑制剂,直接作用于病毒复制的酶类,已证明易产生耐药性且副作用大。而孙晗笑一开始就将她研制的新药(新药分好几类,有的指国内外都没有的药物,有的指国外有国内没有的药物,孙晗笑研制的属前者)确定为病毒的进入抑制剂,且为基因工程药,利用病毒趋化因子vMIP封闭HIV的共受体,使HIV不能进入靶细胞内,HIV在细胞外不能繁殖,短暂的生活周期后死亡,从而达到防治艾滋病的目的。这是一种全新的药物作用机制,副作用小、抗病毒性强,现在已被认为是艾滋病防治的希望所在。然而,1999年申报国家863计划项目时,因“进入抑制剂”是个新概念,且国际上尚无成功范例,评审组很多专家都感到怀疑,觉得可能行不通。但专家们还是开明的,以预研项目的形式通过了评审;不过第一年只给15万元,让她试一试,行就开展下去,不行就算了。过了4年,国际上才明确提出“进入抑制剂”为研制抗艾药物新方向,而孙晗笑的项目也在大家怀疑、观望的目光中取得了重大进展。如果临床研究进行顺利,有可能是抗艾药物领域的第一个基因工程类生物制品。她高兴地说:“现在863计划负责人鼓励我们抓紧研究,将作为重大科研成果来推广。”
咬定青山不放松
有了社会的信任、政府和学校的支持,孙晗笑轻松了许多,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可她同时也清楚,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千钧重!为了早日实现梦想,她起早贪黑,顽强拼搏,把整个生命都交给了科研。清朝诗人郑板桥有诗云:“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韧,任尔东西南北风。”这,正是孙晗笑的写照。
1998年9月从加拿大回国,孙晗笑来到了暨南大学。面试她的副校长看了她的材料,马上给校长打报告,仅一个星期她就拿到了录用通知书。她继续以前的免疫病理研究,主要研究HIV感染及防治。2001年,她开始进行药物研究。应该说,病理研究是药物研究的基础,病理研究做好了会促进药物研究,但两者还是有较大的差别的,尤其是后者对孙晗笑来说是个新领域,开展起来困难重重。孙晗笑并没有被困难吓倒,而是迎难而上,边干边学,不厌其烦地查找资料、请教专家,不断总结经验,在摸索中前进。 1999年11月,孙晗笑主持的抗艾滋病vMIP项目被列为国家863预研项目。随后陆续得到国家863计划生物医药项目、国家863计划抗艾滋病专项新药项目(属国家I类新药)、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2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国际合作项目、广东省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和广州市科技重大专项等项目的支持。2000年12月初,媒体纷纷报道这么一条消息:孙晗笑博士研究取得突破性进展,吴忠仪表开发治艾滋病新药。原来,当年12月2日,著名上市公司“吴忠仪表”与暨南大学签约,合作开发抗艾新药vMIP,投入1100万元支持这一项目。
资金问题解决了,人员就成了突出问题。在学校的支持下,引进了一批专业人员,逐渐形成了一支研究队伍。当时设备也很简陋、不足,孙晗笑又从各地购买了研究所需的蛋白层析系统、全自动发酵罐、体外蛋白表达系统和各种培养箱、倒置显微镜等先进仪器。做完这些事情,真正要使用HIV了,可是,去哪找艾滋病人采血呢?当时到卫生部门登记的艾滋病人很少,而且受严格保密,有时找一个病人也要费上好多周折。
然而这些都仅仅是开始。筛选一种基因工程菌株需要专门研究,能表达vMIP的菌落数以亿计,要从中选出一种适合大规模生产的稳定菌株,简直是大海捞针!孙晗笑带领大家仔细筛选,通过了对酵母菌、大肠杆菌多种菌株的筛选。就这样,经过无数次试验,找了一年多才找到。“当时每天都重复一样的工作,很枯燥,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或者可能找不到,”孙晗笑回忆说,“现在想都不敢想。”可是,她从未动摇过。她知道,这么重要的项目,这么大的投资,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正是这种信念,支撑着她战胜种种困难,一步一个脚印地向目标迈进。细菌培养后,又要经过发酵-破碎-层析纯化―原液处理―冻干等复杂工艺,才能成为药物成品——vMIP冻干粉针。
2003年,项目进入动物试验阶段。孙晗笑先后在多种动物身上做试验,后来以猴为主要试验对象。猴场建在离广州市区70多公里的肇庆高要市,孙晗笑经常两边跑。一天深夜,万籁俱寂,睡梦中的她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试验人员报告“一只猴子快要死了”,她二话没说就带领学生赶往猴场。因为在猴子死前,必须采集血液等各种脏器标本,进行化验分析和保存。处理完这些事情,天已经亮了,她又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孙晗笑深知:科研工作单靠一个人或几个人单打独斗是不行的,必须加强与有关单位和专家的合作。为此,她先后与中山大学医学院、中科院基础所及美国、英国等国家的专家进行课题合作。合作取得了丰富成果,也促进了抗艾项目的研究进程。 法国作家莫泊桑有句名言:一个人选择学术,便再也没有权力同普通人一样生活。出国的时候,孙晗笑的先生、儿子也和她一块儿搬到了加拿大。回国时,他们又一起回来。当时儿子已在加拿大念小学二年级,但没学过汉语拼音,回国后又从一年级念起。在国外孙晗笑夫妇就注意培养儿子自立意识、能力,让他独自睡一间屋,力所能及的事自己处理。回国后,孙晗笑和先生都很忙,儿子基本上都是一个人起床、一个人去上学,放学后拿着饭卡到学校食堂自己打饭。孙晗笑在家里呆的时间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实验室里,经常忙到深夜,有时就在实验室睡了,第二天接着工作。6年了,她没有“双休日”的概念,没有休过假,也没有时间回趟家乡探望父母。她是多么渴望放松放松,带儿子出去旅游,好好陪陪家人啊,可是一想到工作,她就没有心思了。这些愿望,只能留到项目完成后去实现了。按规定,她的研究中心每人每年可有18天的休假,可是在她的感召下,没有人休过。她心里总觉得对不起他们。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国家知识产权管理部门3年多的公告和审查,2003年6月,孙晗笑主持的vMIP项目获得了“国家发明专利”授权,保护期15年。这是我国第一个拥有自主知识产权、进展较快的在研抗艾滋病新药。在今年2月举行的“2004年国际艾滋病战略研讨会”上,这一项目被特邀作大会报告发言,引起了较大的反响,得到了国内外同行专家的高度评价,被誉为中国抗艾滋病新药领域的“展板项目”。动物试验结果表明,vMIP具有明显的降低病毒水平的作用,并对感染模型的免疫系统有明显的保护作用,毒副作用小,用药周期短。同时,vMIP所用的是目前成熟的基因工程技术,成本较其它同类药物低,易工业化。目前,项目已完成临床前的试验研究,通过了国家药检局的质量鉴定和新药专家评审并已完成有关资料补充,可望于年底进入临床试验。“临床试验将分三期进行,进展顺利的话,两年后就可以投入生产了。”孙晗笑兴奋地说。
两年后即2006年,那时距孙晗笑开始从事艾滋病研究将整整10年,真是“十年磨一剑”啊!没有高超的智慧,没有不凡的勇气,没有顽强的毅力,谁能成就这样的事业?!赞叹之余,我们祝愿这把利剑早日出炉,给患者和社会带来巨大福音!(作者单位:九三学社广东省委会宣传处)
(编辑:黎家进 实习生:郭小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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